
朱莹 泰州姜堰人。1968年出生,在泰州工作。
这些年来,每次遇见老魏,我都认真叫一声魏老师。他总是谦虚道:临时代课,不值一提,我们同事相称,朋友相处。循他所嘱,再次相见,喊声老魏,他便拉长腔调问:历史地理不是课么?代课不为师么?逗着我喊声魏老师,他坏笑着痛饮一杯。
当年,老魏还是小魏的时候,高考落榜。母亲劝道,农家孩子,晓得魏字怎么写就行,学个木匠瓦匠也是一门好营生。母亲拜托熟人找好了大师傅。就在这当口,乡里学校电话打到村里,说是校长很赏识小魏,争取到一个名额,让他赶紧去代课。村支书一路飞奔而来报喜讯,老母亲高兴得瘫坐在地上,老泪纵横地笑道:儿啊,老天开眼,贵人为你铺了一条路,你要稳稳地跑啊。
于是,小魏开始了月薪12元的教书生涯。他从初一语文教起,外加几个年级的历史地理作为搭卯,后来又教初三毕业班语文兼班主任。五六年下来,干得风生水起,小有名气。后来,学校恢复高中,学校火线提拔几个初中老师任教,于是,小魏成为救火老师,任教高一历史和地理,因此也就有了我们一学期的师生之缘。第一次站在高中课堂的讲台,小魏老师很是忐忑,认真地备课,很认真地讲解。讲的什么内容,我们早已扔给了东海龙王。记忆犹新的是他时尚超前的打扮。有同学编了顺口溜:满头摩斯苍蝇难立,大黑皮鞋照见人影,大红领带飘荡胸前,格子西装风度翩翩。在那个年代,端的是十分时髦,相当显眼。我们至今调侃他上下两头光,中间一片红,放在今天,妥妥的网红小鲜肉,当红辣子鸡。
后来,我回母校做了老师,与他又成为同事。这期间,他已经任教高中语文兼班主任,大红领带依旧迎风招展,是公认的学校三大帅哥之一,当然,我们私下里称呼为甩哥。小魏听了也不恼,笑嘻嘻回四个字:为人师表。
那时,学校准备配一个团支部书记,大小也是个官,我们都以为非小魏莫属,谁料调来一名科班老师占了岗位。小魏豁然开朗,二指宽的纸条,不如一个硬本本。他捏住鼻子不吱声,暗地里用劲,悄悄完成了大专、本科的学历进修。他喊我们几个年轻人小聚一番,醉意蒙眬地说:你们有本子的不当回事,我们没本子的头等大事,没有这个本本做垫子,天上掉馅饼也接不住。他在为转公办教师做准备。
学校民办老师多,每年“民转公”分配名额少,既要讲工作业绩,还要讲论资排辈,有位老师连续三年英语不过关,竟气血攻心,仰倒在课堂上。我们便拿他的姓劝解他,小魏啊,想开些,慢慢等,慢慢熬,千万不能委身于地变成鬼。他点点头,回道,那是那是,鸭子生蛋不怕晚,瞎子磨刀总见亮。等到小魏快要熬成中魏时,民转公的风向变了,必须招考转正,而且是末班车。他只得再次捏住鼻子不吱声,把头埋在书堆里,以刚达截分线的成绩,摘掉了“民办”帽子。
几年后,小魏真正变成中魏,学校高中停止招生,已经任教高中语文七八年的他,又要面临下岗任教初中。恰巧此时县城一家单位招考工作人员,这对他来说,应当是最后的机会了。他和班上56个备战高考学生一起背水一搏。那一年,他的班级考取17个本科,19个大专,在全县农村中学放了个大炮仗,他也过关斩将,渡人渡己。
十年前,我们高中同学搞过一次聚会,老魏得知后悄悄问,怎么没有喊上我?然后自我解嘲道,毕竟只是代课,毕竟只有一学期,毕竟……言语间有些伤感失落,我一时无言以对,无法安慰。
六年前,老魏说,想在泰州为儿子置办一套婚房。正好朋友平君要置换房子。一个要补锅,一个要锅补,我当仁不让做了中间人。酒席之上,双方一见如故,相谈甚欢,大有把我这个媒人扔过东墙之势。我赶紧叫停,约法三章:第一,双方应通过此次活动增进感情,共同维护长远友谊和双赢大局。第二,相关事项本应口头协商友好解决,但亲兄弟明算账,象征性签订购房协议,只为备案留痕,纯属形式主义。第三,双方不得向中间人给付任何费用,但需口头表示谢意。老魏后来严格执行,邀请我们到姜堰答谢了几顿,将老房东平君喝得东倒西歪。
四年前,一名民政帮扶贫困学生想到姜堰一所学校复读,我将此事托付给老魏,他二话不说帮助联系好复读事宜。后来小孩没有去上学,我向他致歉,他说,这说什么话,为贫困学生搭把手天经地义,天地良心,当年我们哪个不是这样走过来的?
前年一次相聚,老魏一瘸一拐地参加。原来是在单位楼梯踩空,伤了脚踝骨,买了双拐,硬撑着上班。席间,我们逗趣劝道,红领带代表你年轻心态,新拐杖提醒你老胳膊老腿。他哈哈地笑,小呢,还是小魏。我们的学生海俊当场套用流行歌曲《小薇》打趣道,小魏啊,你可知道我多爱你,我要带你飞到天上去,看那星星多美丽,摘下一颗亲手送给你。那次脚伤好了后,老魏对那双拐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,便悄悄扔到楼下。哪知道,清洁阿姨发现后,好心好意捡了回来,倚放在他家门口,搞得老魏哭笑不得。 后来,无巧不成书,老魏又被一出租车剐蹭伤那只脚,再次拄拐上班。那一刻,老魏知道,船到码头车到站了,于是主动要求内退让位。单位要为他留张办公桌,他说,退就裸退,人走茶凉,不搞拖泥带水那一套。今年春节前,老魏给我们几个老朋友打电话,告诉这个消息,一说就是半个小时,感觉他一身轻松,满心愉悦,依然是那个大红领带迎风招展的小魏。
好吧,魏老师,你换了新赛道继续奔跑,有青春可回首,有朋友可倾诉,有山海可奔赴。下次见面,我是不是要改口喊你小魏?